湖北京山农村老人自杀调查

湖北京山农村老人自杀调查
主题)“10位老人去世,半数选择自杀”

    自杀,无论对谁,都需要莫大的勇气。但在湖北京山县,农村老人自杀已经成为一种现象。
2008年9月,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近40人的调研队伍进入两镇十村调研。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,该地区农村老年人的自杀率高得惊人,并 且还在不断增高。村民回忆村中30年间老人自杀个案,经不同访谈对象相互印证,剔除重复的个案,最终在六个村共获取了206起自杀个案。
根据多年多地的研究,陈柏峰副教授总结:在全国范围的农村而言,总体自杀人数虽在下降,但老人自杀现象逐年增高,且主要集中于湖北江汉平原及湖南洞庭湖平原一带。
“湖北京山,农村老人自杀则更为突显。”
小标)是活着,还是选择死亡?
    今年3月,72岁的徐大爷在家中上吊自杀。村里人不解的是,追其老人自杀根源,并非儿女不孝,也不是吃穿不济。
徐大爷有3儿2女。刚开始,大爷与老伴跟随小儿子养老送终。不料,两位老人发生争执,无法生活在一起。在村干部的协调下,小儿子一次性拿出6000元养老费,徐大爷搬到同村的二儿子家中生活。
好景不长,大爷又与二儿子家产生矛盾。刚过完春节,徐大爷在家偷偷喝下农药,幸亏家人及时发现,送医院抢救无恙。谁料一个月后,徐大爷还是背着家人上吊身亡。
梭罗河村政法主任李斌说,村里很多年没有上吊死亡的事件了。而徐大爷,选择上吊而亡,并非子女不孝,也不是没吃没穿,只是觉得“人老不值钱”。
京山县梭罗河村人口1463人,50岁以上的人群达到四成。在梭罗河村,近年来自杀的老人虽明显减少,但在上世纪90年代到本世纪初的10年间,老人自杀极为普遍。据近30年的不完全统计,该村有34例50岁以上老人自杀,其中2000年以后有14例。
1998年,村里一位70多岁的老人,也在与儿子争嘴后想不开,喝农药身亡;72岁的周大爷也是如此,在他用完自己攒下的多年积蓄后,选择了自杀来结束生命,原本子女对他也很孝顺,时常给钱给物。
不仅是在梭罗河村,周边村,甚至是京山周边的县市,农村老人选择自杀来结束自己的生命。
多位农村老人坦言,人老了,劳动不了,也就没了经济收入,完全依靠儿女,活着也就成为儿女负担,“既然是生不如死,还不如选择早点死亡”。
在京山,当老年人感觉到自己“没用”后,不能再给儿女带来利益,而是给他们带来负担和压力,“拉了儿们的后腿”,他们就会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死了。
“你老了,成了一个废人,不死还能怎么样?”
小标)沙岭湾村的遭遇
    2年前,62岁的一位老人因厌世而喝下农药去世。
这位老人3个儿子均在外地打工,他与老伴种点田,在家带着一位孙子。儿子们对老人也算不错,但他觉得没了希望,天天放牛,加之一个儿媳妇外出打工时有了外遇,家庭的不幸,让老人选择自杀也是解脱和幸福。
“农民还是有思想,我们只能这样理解。”村支书祝吉波说。
另一位选择溺水而亡的73岁孤身老人有同样想法。他在村里跟大儿子居住,小儿子在广东打工。选择离世的那天,小儿子虽不在,他还是专程到小儿子家中去看了最后一眼,回来的路上自己溺水而亡。
2年前的这次调研显示,孙桥镇沙岭湾村收集到30年间24例老人自杀,仅2006~2008年有24个老人去世,其中8人被确定为自杀,占1/3。
68岁的张大爷5年前上吊而亡有特殊的原因。
老人有三个儿子,其中一个在城里工作不错,是老人在村里人眼中的骄傲。原本,老人丢了家里的一切,跑到城里找儿子养老。谁料,在城里生活一段时间后,发现 并不是自己想的那般。儿子虽对老人孝顺,却很少在家,儿媳不仅不料理家务,整天在外打麻将,对老人也是不冷不热,导致儿子与儿媳关系紧张。
梦一下子破灭,老人是去是留难以选择,最后选择了上吊。
村支书祝吉波说,村里有1680人,50岁以上的老人占有五分之一,近3年自杀的老人只有2例。不过他坦言,虽没有做过详细统计,若问道有多少老人自杀,“我只能说,10个老人中,有半数都是自杀而亡”。
最有代表性的是该村一位退休的村支书。这位68岁的老人随独子过活,儿孙十分孝顺,上吊自杀前一年多老伴去世,本是一位受村里人敬重的老人。老人离开前,在农忙前夕,还帮儿子在家做完力所能及的事情。
老人的两个孙子在外地打工度日,家中也无积蓄。大伙后来分析,老人之所以选择自杀,主要是感觉自己没有了劳动的能力,帮不了家人,加之恩爱多年的老伴去世,没有了倾诉对象,觉得自己成了负担和累赘。
小标)老人自杀的四种类型
    据媒体报道,中国老龄事业发展基金会会长李宝库曾在一个公开会议上透露:“中国农村老人的自杀率是世界平均水平的四倍到五倍。在湖北京山地区,甚至出现了自杀屋、自杀洞。相当一部分老人因为患病,不愿拖累子女,选择老屋或荒坡、树林、河沟,安静地自我了结。”
本报记者历经多日的实地调查得知,京山县虽没有自杀屋、自杀洞,但这里农村老人的高自杀率,已是不争的事实。
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院副教授、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研究员陈柏峰,就是参与这次调研的主导者。他也曾在湖南、安徽、福建等农村调查过类似的课题。
他介绍,他们让村民回忆村中1980年以来的自杀个案,并讲述整个自杀“故事”,不同访谈对象相互印证,剔除重复的个案,最终在六个村共获取了206起自杀个案。
“的确,自杀率惊人。”他说,京山农村的自杀率至少比卫生部死亡率资料推算的27.1人/10万的农村人口自杀率高出数倍,老年人自杀率则更高。而且,自杀在当地似乎已经成为老年人的死亡方式。
陈柏峰将老人自杀分为四个类型——
甘愿型自杀,最典型的情形是,老人得了病,考虑到不给子女家庭带来沉重的经济负担,因此选择早早了结自己的生命,从而为子女节省开;
激愤型自杀,这种自杀的意念往往因某个具体事件被突然激发起来,自杀者在激愤的情绪下实施自杀行为;
绝望型自杀,老人年轻时为子女付出太多,本希望得到子女的回报,无奈换回的是子女的不称心、不孝顺,这是因为期待与实际状况之间的巨大差距造成了心理落差;
孤独型自杀,老年人对生活没有了兴趣,他们感觉不到生活的意义,因此选择自杀。
他说,绝望型自杀占有主导地位。“在128起老年人自杀案例中,有70起属于此种”
小标)自杀前,老人想到了什么?
    问过很多老人,用一句话形容是“生命不息,劳动不止”,“只要有口气,就要为孩子们做……”
祝吉波曾思考过该村老人自杀现象。他说,村里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并不多,而自杀的老人有两个共同点,一是“吃喝住行穿”不是自杀根源,二是未曾出现过辱骂殴打事件。
他说,抛弃国家对老有所养体制不完善外,农村及社会对赡养老人意识不足,养老的负担全部压在子女身上,加之农村对小孩教育培养的巨大投入,有能力赡养好老人的能力略显不够,我们常常在高呼关注下一代时,实际上忽视了老一代。
祝吉波认为,老人这种自杀,也是一种“无私的爱”。
在村里,上了年纪的老人被称为老小儿,无论是行为能力,还是自理、思维能力,开始下降,甚至会出现不可理喻的地步。
梭罗河村政法主任李斌认为,农村老人虽已过了不愁吃喝的时代,但是生活保障仍不完善。村里老人闲下无事爱打点小牌,不像城里老人有退休工资一般,一切都要靠儿女。“即便理个发,也要找儿子去要钱,有些老人觉得拉不开脸面。这也叫生不如死。”
与京山县别的村相比,人均不足一亩水地的邓李村,经济状况堪忧,年迈老人自杀现象有另外一种思考。
村支书周利华称,村里1159人中,几乎家家有人在外打工。
数年前,在这个村,因为病的折磨,而让很多老人选择自杀。快70岁的李大爷脚痛,甚至没有到医院检查就医,脚病折磨数月后,他选择了喝下农药,死前“是什 么病也不知道”,而他只是怕给孩子增添负担,对他来说“即便查出病因,也是没钱医治的”。同样,2年前上吊死的邓大爷,也是喉痛,一段时间甚至吃饭就咽不 下,他害怕是癌症,给孝顺的儿子增负担,而选择提早离开人世。
周利华说,该村的农村合作医疗是在2008年开始普及的,看病虽有了些保障,有些报销比例达到了60%,但余下的40%仍是贫瘠的邓李村人承受不了的。
此外,自杀老人的年纪集中在60至70岁之间,正是孙辈人上大学或城里打拼买房之时,家里的经济压力可想而知。
小标)老人自杀,是缺少了尊严吗?
    陈柏峰说,他们在江西一个县调查时发现,村里若是有位老人是自杀而亡,至少五代人抬不起头,在这样的地方,村民的谴责是一种阻扰老人自杀的有效方式。以前,村里自杀了老人,如果是女的话,娘家人也要找上门来算账。
孔子曾在《论语》中对孝有过表述,他认为孝不仅只是赡养。
陈柏峰说,如果说养老仅仅是吃穿的话,与养一条狗或是一只猫无疑,实际上养老,子女需要更多情感交流,最主要是让老人有尊严。
“常听老人说活着没有意思,其实就是少了尊严。”
多年多地的研究后,陈柏峰对农村老人自杀有自己的理解。
他说,老人自杀的本质在于社会形态发生了变化,导致道德下降,村庄公共性的解体,也可理解为村庄舆论解体。
他解释说,市场经济的冲击,农村处于转型期,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,邻里关系及人际关系随之发生变化,人情味越来越少,亲兄弟也开始明算账。村里发生老人自杀后,法律管束不了,原本村庄舆论的谴责也随之消失,老人一旦接受不了,就会走上自杀路。
“江汉平原的现在,就是中国广大农村的明天。”
那么,高自杀率的出现,政府是否存在缺位?
“并非如此。”在京山县老龄委办公室工作近20年的吕友清介绍,此次调研调查的孙桥镇,还算是该县老龄工作优秀的地方。
10年前,该镇首创《农村赡养协议书》。在政府的监督下,3000位老人必须与子女签订赡养协议,规定各方应尽义务。其中,对子女的要求是,老人的吃穿住与自己一个水平;对老人,第一条是要求老人“不说事了非”。
“但是,协议里没有要求,老人不能自杀。”吕友清说。
吕友清介绍,县财政对老龄工作极为支持,每年固定近30万的投入。也是湖北省第一个对65岁老人乘坐公交免费的县级政府。“而老人自杀,我们也是没有办法,感到没有什么特殊的办法,十分无奈。”
他认为,老人自杀的频发,是因为农村老人经济地位低下,导致社会地位低下,从而产生悲观情绪走上自杀之路。
小标)化解“养老难”的尝试
    现今中国,独生子女政策实施至今已有30年,第一代独生子女的家长已步入晚年。目前,我国老年人已达到1.32亿,由此带来的老人问题开始凸现。2004 年卫生部抽样调查称,2003年农村75-80岁的老年人自杀高达101/10万人,80岁以上更高达132/10万人,农村老人自杀率明显偏高。
仅在京山县,60岁以上的老年人8.07万人,占全县人口的12.4%,农村老人6.4万人。
早年,该县就曾对养老问题进行过研讨,有该县政协委员曾提议对60岁以上的老人进行每月约100元的补贴,那般该县财政每年拿出8000多万元,但是,这笔资金对该县有一定的难度。
那么,如何解决这一养老难题?
“钱不是解决老人自杀的主要原因。”陈柏峰说,农村老人本是社会低端失败者,挽回老人的尊严,旧的农村社会体系不可能恢复,那么就应该建设新的农村文化,形成新的村庄公共性。
为此,他们在湖北荆门、洪湖两地进行过尝试。
“我们在几个村里设立老人协会,投入一定的经费,定期组织老人一起聊天交流,组成一个老人文化圈,讨论一些老人遇到的问题和解决办法,让每人参与其中。”陈柏峰说,后来调查发现,这几个村的老人自杀率明显下降,至少也得到了缓解。
对于农村养老问题,村支书祝吉波有自己的设想。
他称,解决这一难题,可效仿农村合作医疗的模式,国家配套一部分资金,那怕是每月国家财政给60岁的老人支付50元,再要求子女配套相应的50元,同时打入专用账户。那么,老人每月就有了100元可支付,加之村级政府的监督,养老就不再是问题。
不过,吕友清告诉记者,目前国家正在试点农村养老保险制度,让未满60岁的老人交纳部分养老保险,届时国家每月补助55元,地方财政视财力情况也补贴,有望解决农村老人的养老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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